殲-8:橫跨半個世紀的傳奇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何思聰 李磊 周雅婷 董昱博責任編輯:伍行健
2019-08-09 03:28

開欄的話

兵器是有溫度的,尤其是那些用“功勳”作爲形容詞的兵器。它們不但有溫度,還有故事和精神。

在戰火硝煙中誕生,在戰場角力中錘煉,它們的成長史在一定程度上折射著國家和民族一個階段的發展史,它們的英雄史無不來自于一些脊梁和臂膀的扛舉。

今天,“兵器大觀”專版特別開設“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功勳兵器榜”欄目,讓我們把目光重新聚焦到這些功勳兵器上,比如一把槍、一門炮、一輛坦克、一架飛機……讓其成爲一條條“渡船”,把我們擺渡回那段用艱難寫就輝煌的曆史,擺渡回那些爲國之崛起與民族振興奠基的光輝歲月,重新認識打造它們的那些人。借此,也讓我們更加懂得使命與責任的崇高,更加明白和平與幸福的意義。

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之際,回望來路,學會感恩與銘記,從中汲取力量,以更好精神狀態投身強軍實踐,這也是慶祝的應有之意。

今年7月5日是我國自主設計制造的第二代殲擊機——殲-8成功首飛50年的紀念日。50年前的這一天,殲-8猶如一把利劍刺向長空,用它的驚天呼嘯向全世界宣布:中國有了自主研發的高空高速戰機!這一飛,開始將共和國難以應對敵高空偵察機的曆史甩在身後;這一飛,讓共和國有了一顆生命力頑強的種子戰鬥機,後來衍生出多個子型號,以龐大的陣容守衛著祖國的長空。

從雛鷹振翅到搏擊長空,從獨步雲端到換羽群飛,捍衛和平是殲-8半個世紀不變的初心。如今殲-8正逐步淡出視線,但殲-8的傳奇仍在。今天,就讓我們一起走近殲-8,重新回顧和品味它的故事。

驚天一飛,飛出一款“競爭機”

“從來沒有什麽歲月靜好,只是有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站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殲-8飛機的展台前,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句話。

如果不是身爲軍人,事先做過關于殲-8研發背景的“功課”,那我們眼前這個身材修長的“大家夥”,可能也只是一架造型獨特的戰鬥機,與別的戰鬥機沒什麽大的差異。

但是,與其他展品一樣,如果把它們重新放回原來那段曆史,從當時的環境、條件和視角來審視,人們就會發現它們身上所承載的驚人力量。

站在殲-8的展台前,筆者一直在回想著它的身世,回想著我國從仿制到自主研發這型戰機的“驚天一飛”。

20世紀50年代,美國依仗著速度和高度優勢,經常派出無人偵察機侵入我國領空。台灣的高空無人偵察機也緊隨其後,連續對大陸重點目標進行偵察。而此時,蘇聯已將米格-21送上天空……

形勢嚴峻的國內外環境和快速發展的航空技術,使中國航空人憂患感和責任感倍增。當時,我方可用來防護高空的手段不多。打造新的長空利器、“紮緊高空籬笆”、捍衛國防安全迫在眉睫!

時間進入60年代,殲-6研發成功並列裝部隊。但是,這款仿制自米格-19的超音速噴氣式戰鬥機高空性能有限,難以應對敵高空偵察機。中國需要一款高空高速戰機的呼聲愈發強烈。

很多具有曆史意義的大事,在發生之時並不那麽顯山露水。但在它發生之前,不知有過多少艱苦磨難,曆經過多少探索與積澱。1963年7月,國防部第六研究院的一次技術報告會,拉開了研發殲-8的序幕。在這次報告會上,來自沈陽飛機設計研究所的顧誦芬拿出了一款新型殲擊機的設計報告。

外人不會知道這份報告的意義,這份設計報告卻讓航空人心中瞬間沸騰。因爲,這個設計非常“務實”,符合我國空軍與航空科研領域的實際情況。它的出現,意味著我國的高空高速殲擊機有了可望也可及的“藍本”,預示著我國朝著“紮緊高空籬笆”的構想向前邁出了堅實的一大步。

世上沒有隨隨便便就可取得的成功。在此之前,沈陽飛機設計研究所已對殲-8的原型機——米格-21進行了近3年“技術摸透”,充分掌握了它的設計思想、設計方法和技術特點。但是再多的“技術摸透”說到底還是仿制,而殲-8的定位是“競爭機”。

什麽叫“競爭機”?就是要“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能夠與當時同類型戰機相匹敵。從“跟跑”到“並排跑”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很多前沿技術的研發“沒了拐棍”,得靠自己突破。

從仿制到自主研發,這是一次大跨度的跳躍。這一躍如果成功,中國就有了可直面敵對勢力高空挑戰的實力,可以部分改變國際鬥爭的格局和我國國際形象和地位,使世人“當驚世界殊”。

如今的人們已無法想像研發者當時在完成這“驚天一飛”時所擁有的巨大決心與勇氣。曆經歲月沉澱,用這句話來形容當時的情形至今被認爲比較中肯,那就是“其技術難度和深度在我國當時的航空工業史上史無前例”。

研發殲-8的過程中,遇到的問題不可勝數。每一次突破都意味著夜以繼日的攻堅。以研發耐高溫的發動機空心氣冷葉片爲例,承擔任務的研究所進行了艱辛探索。當時這項技術在國外剛研發出來,對外界高度保密,根本無從借鑒。

三個研究所聯合集智攻關,夜以繼日研究試驗。終于,第一個鑄造多孔氣冷鎳基高溫合金葉片問世。一系列試驗的結果表明,鑄造空心葉片的研發取得成功。我國也因此成爲較早在航空發動機上采用鑄造空心葉片的國家。

鑄造空心葉片研發只是衆多攻關項目中的一個,大量基礎學科、技術和工藝方面的空白都需要填補。在我國航空人的努力下,機翼主梁革新、高速飛行方向安全性設計、垂直尾翼和腹鳍設計等無數難題一個個得到破解,轉化爲殲-8實實在在的戰鬥力。

在曆史的坐標系中,人們應當記住這個時間節點:1969年7月5日上午9時。隨著殲-8啓動、滑跑、沖向長空和宣告首飛成功,中國的航空業開始有了較爲厚實的技術基礎與自主研發經驗,隨著從仿制到自主研發的完成,中國空疆防禦開始告別沒有高空高速戰機可倚重的曆史,翻開了殲-8戰機搏擊長空50年的傳奇篇章。

大國重器,以命鑄之

重溫殲-8的誕生與成長史,對這段話也許你會有更深刻的理解——“成功的花,人們只驚羨她現在的明豔,然而當初她的芽兒,浸透了奮鬥的淚水,灑滿了犧牲的血雨”。

殲-8從開始設計研發,到首次翺翔藍天,離不開背後那一雙雙大手的托舉。這一雙雙大手屬于這樣的一批國之棟梁和民族脊梁,他們的名字值得人們永遠銘記:葉正大、徐舜壽、黃志千、顧誦芬、鹿鳴東、王昂……正是這一批批航空人的嘔心瀝血、兀兀窮年,才讓殲-8“呱呱墜地”。

對于殲-8來說,他們既是父親也是母親,這些人的青春與熱血甚至生命都交付給了殲-8這一共同的至親。從某種意義上講,殲-8的傳奇同時也是他們的傳奇。

“雙發動機空中停車,飛機6分鍾無推力。靜心凝神,第7次重啓發動機,終于聽見了熟悉的轟鳴聲。”這是殲-8試飛員滑俊駕駛殲-8進行測試時的一次高空遇險經曆。

“沒想過跳傘逃生。”滑俊這樣說。因爲他知道,自己駕駛的是當時唯一一架殲-8試飛機。

同樣的危險也曾出現在試飛員王昂身上。1976年5月,王昂在駕駛0005號機進行加力試飛時,左發動機加力燃油導管突然斷裂,燃燒氣體從操縱杆連接處沖出,將機體穿透,情況萬分危急!王昂迅速關掉加力和發動機,使用刹車駕機著陸,保住了飛機和試飛資料。

大國重器,以命鑄之。試飛員的無畏無懼讓人欽佩,而幕後的付出同樣讓人油然心生敬意。說到殲-8,不得不說起這個項目的奠基人黃志千。

沈陽飛機研究所成立後,黃志千負責米格-21的仿制及預研工作。他心中很明白,仿制只是開端,自行設計才是目的。但他同樣明白,預研工作不紮實,自行設計就是無本之木。那幾年,黃志千一頭紮進對米格-21的研究工作中,從系統原理到成品附件再到試驗方法,他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營養,一批批技術研究成果漸漸成形。

盡管後來在赴西歐考察途中,他遭遇空難不幸罹難,但他打下的技術基礎卻讓殲-8項目得以繼續推進。4年之後,殲-8成功首飛。

對于殲-8項目來說,首飛成功只是漫長征途的開始。當年8月,0001架原型機按計劃進行超音速飛行,但隨著戰機加速,飛機出現劇烈的縱向抖振,試飛只得暫時中止。

當試飛員鹿鳴東駕駛0006號機進行跨聲速試飛時,同樣出現了突然側滑、振動等問題。這些問題一日不解決,飛機就一日無法定型生産。

緊接著,就有了那個傳奇般的故事——

1978年5月,48歲的顧誦芬不顧潛在的墜機風險,帶著照相機和望遠鏡,坐上了由鹿鳴東駕駛的與殲-8伴飛的殲教-6。在萬米高空,他忍著過載帶來的身體不適,仔細觀測高速飛行的殲-8後機身流場變化情況。經過3個架次的飛行觀察,顧誦芬終于摸清了症結所在,找到了通過尾部修形根治振動問題的方法。

重重關口次次闖過,殲-8的背後站著一個龐大的優秀人才群體。

從殲-8飛機論證到首飛,其間經曆了總體布局、技術設計、木質樣機審查、發圖、新機制造、試驗等各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浸透著數不清的智慧與汗水。橫跨長空50年,不斷蓄積與釋放著它骨子裏的“先進”。這種先進,代表和體現著那一代科學家的無悔付出與集體智慧,也折射著那一代人永攀高峰、永不言敗的時代精神。

傳奇就是傳奇,傳奇仍在延續

傳奇與傳說的區別,在于傳說只存在于想象與過去,而傳奇連接著事實和現在。

從殲-8首飛到設計定型,中間曆時10年之久。一方面這反映著我國在研發起點及條件上與世界先進國家的客觀差距,另一方面,也折射著我國航空人嚴謹的科學態度和持續引進、消化、再創新的不懈努力。

十年磨一劍。1979年12月,殲-8高空高速殲擊機設計定型。翌年12月交付空軍試用,1981年開始裝備空軍部隊。以此爲標志,殲-8正式“長大成人”。

如果說殲-8的誕生充滿傳奇色彩,它的“成長故事”同樣是個傳奇。自上世紀80年代服役以來,殲-8相繼改進、升級出殲-8全天候型、殲-8Ⅱ等多個系列機型,逐漸開始以一個家族的形態守護著祖國的長空。

隨著殲-8的改型增多,殲-8開始迎來高光時刻。

1987年6月,巴黎第37屆航空航天博覽會開幕。中國空軍殲-8Ⅱ等現役飛機實體首次參加世界航空盛會。

殲-8Ⅱ一露面,便引起轟動。其武器系統、火控系統、機載設備、動力裝置等均達到甚至超過80年代同類飛機水平。《國際飛行航展日刊》《簡氏防務周刊》等許多雜志報刊,對殲-8Ⅱ進行了詳細報道,它也因此有了個別名:“空中美男子”。

1996年的首屆珠海航展上,殲-8Ⅱ成爲耀眼的明星。

2000年的第三屆中國國際航空航天博覽會上,殲-8Ⅱ再展雄風。

……

事實上,殲-8的舞台遠比參加展會廣闊。在30多年的服役歲月裏,殲-8一直活躍在與對手主力戰機對抗的最前沿,爲捍衛祖國的海空安全立下了不朽功勳。

半個世紀的殲-8發展史,也是一部中國航空工業不斷壯大的宏大敘事,雖曆經坎坷和曲折,卻碩果累累。在此過程中,殲-8不僅作爲一款戰鬥機型馳騁藍天守衛陸域海疆,同時還承擔了大量試驗飛行任務……這些驗證飛行所取得的經驗和數據,有力地促進了中國航空事業的後續發展。

填補技術空白的過程,同樣是造就人才的過程。從殲-8的設計首飛到殲-8家族的壯大興起,一批批胸懷壯志、放眼長空的科研人員不斷投身其中,接受放飛殲-8改進機型的實踐考驗和錘煉。這一大批專家的茁壯成長,爲更新型跨代戰機的研發奠定了人才基礎,夯實了技術根基。

殲-8是一代人的記憶。它誕生在中國急需自主研發高空高速戰機的關鍵時刻,烙上了那一代人曆經磨難、不懈奮鬥的集體印記。

殲-8也是我們這個偉大民族應該永遠銘刻在心的記憶。它所傳遞的以身許國、奮發圖強、科技強國的精神不會淡去,將在一代代人的心中深深紮根。

人們可能還記得,去年5月,3架退役的殲-8戰機安家“英雄城”南昌。人們可能更記得,共和國至今仍在以各種方式不斷給予殲-8的研發者以榮譽和敬意。在軍事博物館,人們可以看到兩架殲-8靜靜地安放在那裏,雖曆經歲月洗禮,仍意氣風發,介紹牌上的說明詞字字重若千鈞。

在殲-8的展台前,筆者沉思良久。一個來參觀的小男孩對父母說:“長大以後我也要開飛機”。聽到這句話,筆者猛然間意識到,或許這就是殲-8更深一層的意義所在。

作爲一型種子戰鬥機,殲-8家族的年輕成員如今仍翺翔在祖國的海天,守護著神聖的陸域海疆。殲-8家族的長者,也沒有止步,它們繼續飛翔在新的領域,作爲不朽精神的播撒者,續寫著新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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